一场大雪自然带不来平安的征兆,正如它洗不去抛洒在芦笙岛及其周边海域的漫天鲜血。五万将士,近千艘大小船只,竟几乎全部葬身鱼腹。朝廷九月得悉芦笙岛被占,整备三个月,于十二月兵发芦笙,讨伐日国,领兵主将正是数月前在吴大人千金生日宴上露过一面的武诚。大军浩浩荡荡千艘船只,其中大型楼船战舰就近五十艘,各等冲锋舟,运兵船更是不计其数,怎知尚未靠近芦笙岛,就遭遇日国奇袭。仅仅对战一个晚上,大夏国千艘舰只就损失殆尽,近五万步卒更是魂撒东海。据说是经过了大小数十战,主将武诚才死里逃生,带着手下二十余只东摇西摆的破船,仓惶逃回大夏国。也是据说,当听闻自己大军非但未能顺利夺回芦笙岛,还险些被人包了饺子,五万大军出去仅回来千余残兵剩勇后,当朝皇上当即晕了过去,此后接连十数天未能早朝,更是让一帮子太医忙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据领兵主将武诚在战记报告里写到,日国有一种很是厉害的铁甲船,不畏冲撞,更不怕火矢,其上还有一极其厉害的投石器械,即便大夏国战力最强的楼船战舰,也经不起数石砸来。如此铁甲战舰,远可投石,近可冲撞,当真是进出大夏国战阵如入无人之地。日国又有一神出鬼没的潜水舰,真可谓来无影,去无踪,大夏国舰船便有十之四五是被其悄无声息的啄穿船底沉没的。武诚最后总结到:此非战之罪也,实为器不如人,即便孙武复生,也无胜之可能!
此战记报告一流出民间,举国哗然,铁甲舰?潜水的船?大夏国的百姓就像是听天书一样,即便是最最聪明的人,也实难想象这些是何等物事。然则,五万大军,千艘战船几乎全军覆没已是无可改变的既成事实,于是大夏国上至皇帝,下至乞丐,便都惶惶然不可终日也,都生怕如魔鬼附身的日国人明天就兵临城下,张开血喷大口肆虐吞噬自己。
在这样的巨大恐惧下,武诚将军的败军之过反倒没有人追究了,他反倒被皇帝和军部当祖宗一样贡了起来。先是由慓骑将军荣升为威武将军,又被认命为“防日总指挥”。当然朝堂上也有人提出“败军之将,安能重用”这样的反对意见,但他老子武太傅一句话就给顶了回来:“还有谁见过厉害至如斯的武器?”武太傅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整个大夏国随后调集二十万大军,重兵布防整个东海沿岸,整整一个月,未见日国一船一舰,一兵一卒,惶恐不安的心也缓缓放了下来,看来正如日国国书所言,他们只是为了讨回芦笙岛而已,并无意于天朝上国为底。就在这样一天天的等待中,年关将近了。
与大夏国的紧张不安相比,子羽最近过得倒是异常悠闲,身体也将养得比原来胖了些,这都得拜年关将近所致。
一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得备些年画和对联,子羽恰巧对写写画画颇有心得,于是便就着张老头的烧饼摊子搭了个小台子,备好笔墨纸砚,专门给人写写对联画画年画。
子羽这个小画家在薛城倒是有些名气,每日便有好些妇人大妈的慕名而来。子羽也是个不懂营生的败家子,写字画画酬劳不论,摆个大碗在案子一角,字画写完了,你掏颗大银锞子扔进去他保证会一脸媚笑的恭祝您一路走好,你要往里扔两铜板他也会摇摇手笑嘻嘻的跟你说客气客气不用不用。
每每看到这种情境,张老头便要骂上两句“你这小兔崽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子羽也是笑笑,嘴巴里咋咋呼呼的,“财去人安乐,财去人安乐,哈哈哈”。
“你小子以后别想白吃我老张烙的饼!”张老头总算没有多说什么,“唉,这小子,写俩字也总比无所事事,成天游手好闲的强!”
时不时的,思涵也偷溜出来找子羽。每次来手里都是不会空的,不是祥林铺子的肉包子,就是文萱斋的上好宣纸。别看思涵年纪尚小,却是个极能倒贴的主。次数多了,王嫂都忍不住暗自嘀咕:“这还没出阁就这样了,等将来嫁人了还不得把娘家都搬空啊?”
祥林铺子的肉包子是个好东西,用来填饱肚子再好不过;文萱斋的宣纸也是好货色,要是没有思涵一沓一沓的捧来,就子羽自己漏财的本性,怕是连买纸张的本钱都早花光了。
正是得了思涵的无数好处,子羽这阵子也是特别待见思涵,一点儿也不觉得她烦人粘人整日赶也赶不走了。每每看到思涵穿得胖墩墩的小跑过来,子羽心里都在窃笑:“嘿嘿,好日子又来罗!”
有时候生红眼病了,张老头也会打趣一声:“你小子,以后也就配吃软饭。”
“吃软饭好啊,至少不磕牙!”
这一日,好久没露脸的太阳终于浮头了,白花花的阳光洒在雪白积雪上面,亮得有点恍眼。张老头的摊子又来了个客人,确切的说是被子羽强行霸占了一角的案台前来了位客人。
这位客人倒是颇为尊贵,坐着辆大马车来的,马车被两块大棉布将窗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直到下车了,张老头才知道是个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小姐。一身不知道从什么动物身上扒下来的雪白皮毛将整个身子都裹了起来,大毡帽往头上一罩,狐尾围脖往脖子上一围,就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半只精致的小鼻子露了出来。
子羽要是看到,或许会有些吃惊,可惜这家伙此时还缩在被子里舒服的享受着日光浴下的回笼觉呢。今早起得有点早,因为明日就是大年初一了,客户也少了许多,子羽这厮便钻回屋子直接把床破被子掀了出来,往身上一卷,直接在案台后面的椅子上睡上了。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此时正一脸猥琐的淌着哈达子。
如此这般,子羽一天要睡上三四次,也不知道这小子晚上都干吗去了,因此张老头总要时常给子羽免费打下手招揽客人,“姑娘,写字还是画画啊?”
摘下围脖,露出了樱桃小嘴,姑娘指了指仍是熟睡不醒的子羽,“他怎么了?”
“让小姐见笑了,他啊,就是嗜睡,一天得睡好几回”,张老头扯了扯子羽的被子,谁知这家伙又往边上挪了挪屁股,一幅懒得鸟你的样子。
望着子羽被寒冬冻得红通通的脸蛋,还有那床连补丁都懒得打此时已露出好几处棉絮的破被子,姑娘的眼神渐渐柔和。
一旁的张老头终究看不过眼,狠狠的将子羽的被子给扯了下来。
“哎哟!”随着被扯掉的被子,子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登时清醒了。
“是你?”抬眼看到那个有些陌生的俏脸,子羽的脸上满是惊讶。
“怎么,我不能来吗?”姑娘刚刚柔和的眼神转瞬消失,又变得冷冰冰的了。
“能能能,这薛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有吴大小姐不能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