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傍晚十分,西斜的太阳被白云遮住了半个身子,仍有些许和煦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闪闪的犹如鱼鳞。不远处,两只麻雀围着一棵低垂的柳树唧唧喳喳的飞舞着,似在闹春,又似在求爱。拉回视线,望着嘉淇被阳光拉长了的身影,依旧婀娜,美丽不可方物。
这副大自然带来的落日美人图,让身后的子羽很有提笔的冲动。
江山美人,谁最妖娆?又谁英雄,为其折腰?
子羽苦笑一声,不论江山,还是美人,都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个流浪到薛城的混儿,新近受到王嫂赏识,又准备入赘到涵韵阁,作个甩手掌柜罢了。这江山太大,美人太远,人生苦短,何必执着?
“我一直不太懂你”,嘉淇小心转过身子,有些踉踉跄跄的。
“小心地滑”,子羽赶紧上前扶了一步,“我又何其简单,吴小姐怎会看不透?”
“不能直呼其名吗?”,嘉淇扶着子羽递来的手,总算站得稳稳当当了。
“恐怕与礼不合”,将她扶到岸边,子羽摆摆手说道。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嘉淇有些坚持。
子羽只有报以苦笑,“嘉淇小姐”。
“呵呵,竟然如此为难”,嘉淇似乎有些反感他又自做主张在后面加了“小姐”二字,“所以我说一直不太懂你”。
子羽默然无语,有时女人较真起来,十头牛都未必拉得回。
“我漂亮吗?”
“堪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你却为何总对我如此冷淡”,有人当面赞美,终不是件难受的事情,嘉淇脸上浮起一片红晕,“是故意的吗?欲擒故纵?”
子羽也不答话,遥指远处一株盛开得十分灿烂的桃花,“美吗?”
嘉淇顺着指头望去,只见一朵朵桃花正艳丽的迎风招展着,果然诱人无比。
“我却不会采摘回家,它本生在庆江河畔,享受阳光雨露,如若我贪恋它的美丽将它搬回家中,也许也能温存片刻,但过后唯一能作的就是目送它枯萎然后抗起锄头葬花了。”
“费些心力照料也不行吗?”嘉淇反问。
“看来吴小姐果然不甚了解小的,小的惯常的就是吃喝玩乐,一向游手好闲懒字当头的。”
“那你又何必去涵韵斋,看上了王嫂家的丫头?”
刚刚还在意淫的子羽脸色立时垮了下来,无奈的摆了摆手,“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不谈也罢!”
看着他这样丧气样,原来还有些不忿的心情也跟着烟消云散了。子羽说的,嘉淇也是早就知道的。只不过,有些话不说出来,终究不是滋味。此恨无关风与月,皆是人命天注定罢了。
看着还在缅怀自己曾经的自由时光的子羽,嘉淇有些好笑起来,“好了,别摆出一幅坐监的样子了。我不问你这些就是了,也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怪人。总是嘻笑怒骂活像个地痞无赖,又饱食终日得又像个酒囊饭袋,但偏偏有时又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偏偏还切中时弊。你说,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有那么厉害吗?”子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怎样的人要做怎样的人,除了三年前做了一次貌似很强大的决定外,他一贯以来不过是随遇而安,既无所谓坚持,更没有什么好放弃。如果偏要说有,那子羽也会刻意的回避,不去想它,因为想它,心会痛,而子羽向来不喜欢心痛的感觉。此时被人剖析得如此深刻,子羽都觉得是不是夏天就要来了自己穿得太少的缘故。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本色而已”,子羽颇为慵懒的答道。
“哦,是吗?”嘉淇好奇的看着子羽,她刚刚才发现,这个男孩眼里有她以前从未发现的深邃,像无尽的黑洞一样,将她情不自禁的吸了进去。一个男孩应该有怎样的过往,才有如此琢磨不透的眼神,似痛,似忧,又似解脱。可惜,他从不对人言,至少,不会对自己说。
“你送我的画,我每天都会看好一会,知道吗?”
“是吗,谢谢小姐抬爱。”子羽只是初通笔墨,不会自认为画功到了何种地步。
“它和我有许多共鸣。或者,也许,我和你有许多共通之处。”
“呵呵,吴小姐今天似乎心情不太美妙?”
嘉淇没有理会子羽的没话找话,兀自说道:“每每看到那副画,我都会想起母亲,想起以前在母亲周围玩耍的日子,我就会哭,是不是很傻?”
“你母亲?”子羽这会有些理解嘉淇所说的“共鸣”了。
“她在我六岁时就过世了。娘走了以后,这个世界就没有谁真正关心嘉淇了。”说着说着,嘉淇的泪珠便淌了下来。她从没有对别人说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说这么多,也许是因为那副画,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也许,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不是还有吴大人吗?他可是咱们薛城顶天的大人物”,子羽嘴上依旧轻松,但心情却跟着有些沉重起来。一个本以为坚强而美丽的女孩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的倾泻着心酸,这终究不是件好受的事情。
“呵呵”,嘉淇眼中现出浓重的鄙视和恨意,“他从没有真正在乎过我,正如他从没有真正爱过娘。无论是娘,还是我,在他眼里,都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货物。”
子羽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老头子,第一次,他感同身受了;第一次,眼前这个被他定性为高傲得无可药救的女孩,钻进了他的心里。
“下个月,我就要离开薛城了。”
“去哪里?”子羽心头首次升起一阵慌乱。
“京城,他已经答应了武太傅的婚约,在过十多天,武家迎亲的队伍就会过来”,嘉淇的话语没有沉重,有的只是难以言喻的疲倦。这个时代的女子,太过聪明,太多想法,确不是件好事。
“……”子羽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虽然他一向自认为伶牙俐齿,但这一刻,心实在堵得慌。
“还记得你欠我一个好处吗?”嘉淇说的自然是帮他隐瞒那个在鸾凤楼上的“弥天大谎”。
“你说,我一定做到!”子羽心头忽然无比轻松,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再过两日就是母亲的忌辰,我希望你陪我去看看母亲。”
“就这么简单?”子羽忽然无比失落。
“可以吗?”
“好吧,后天早上我在东门口等。”
我本欲送君一片枫林,君却只取一片红叶,子羽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