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吉普车停在和生饭店门口,徐挺和周舟下了车。徐挺抬头看了看,这是北城最大的饭店。仿古式的三层建筑,大门上面悬着一块青漆牌匾,草书四个大字:“和气生财”两个人走进饭店,早有服务员过来迎接。周舟说明来意之后,服务员赶紧把经理苏和找来。苏和三十多岁,个头儿不高,长得特别富态。三个人见面之后,客套了几句,苏和便带着徐挺和周舟来到发案的包间。由于这里是案发现场,所以已经被陆愈长封锁,并派人看守。周舟跟看守打了招呼,和徐挺走进包间。包间里一片狼藉,保持着案发当晚的样子。桌子上是吃剩的菜没喝完的酒。地上翻倒着一张椅子,打碎了四五只碟碗。石膏笔画着司云生尸体仰卧的位置和姿势,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上歪着一只高脚杯。徐挺问经理苏和:“是什么原因停的电?”苏和一笑,说:“您还不知道啊?这几天北城老是停电,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来那么一下。”徐挺说:“断电的事我听说了,你能肯定不是饭店内部的原因导致的停电吗?”苏和说:“能肯定,时候我们饭店的电工检查了,饭店里的电路设备都没问题。后来听说公安局也不是在哪儿又发现了被切断的电线,可能就是停电的原因吧!”徐挺点点头,又问:“灯灭了大概多长时间?”周舟想了想说:“不到二十秒,蜡烛就亮了。”徐挺问:“谁点的蜡烛?”周舟说:“是饭店的服务员,从外面点亮蜡烛之后,拿进包间的。”徐挺对苏和说:“请您把当时拿蜡烛进包间的服务员叫来,我想问他几个问题。”苏和点头,转身出去叫人。徐挺又问周舟:“食物和酒水化验了吗?死因是什么?”周舟回答说:“化验了,都没问题。死因是被利器从胸部刺穿心脏,当场毙命。但是,找不到凶器。当晚参加晚宴的人没有一个携带类似的可疑物,包间里也没有类似的物品,最可疑的就是筷子,都拿去化验过,没问题。”徐挺说:“就是说,好像被武术大师用一指禅给戳破了心脏是吗?”周舟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两个人正说着,苏和领着一个服务员走了进来。徐挺瞧了瞧,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眼神有点茫然。徐挺问道:“那天是你拿蜡烛进来的?”小伙子点点头。徐挺说:“那你说说停电时候的情况和你走进包间之后都看见什么了?”小伙子想了想,说:“当时饭店里的灯都灭了,我们几个服务员就赶紧点蜡烛,分别送到大厅和各个包间。我刚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地上的死人。因为有几个客人站着,我想他们肯定是着急了,就想把蜡烛递给他们。”徐挺问:“都谁站着呢?”小伙子想了想,说:“那两个女客人当时站在那个老年客人的身后,还有那个寿经理,也站着呢。我正想着把蜡烛递给谁呢,一低头,就看见地上躺了个人,瞪着眼睛,心口那儿还不断往外冒血。可把我吓坏了,当时就腿就软了。”徐挺点点头,说:“好了,你可以走了。谢谢你啊。”
离开和生饭店,徐挺决定回公安局。他觉得这个案子最重要的疑点就是凶器,所以他要看看尸体的创口。徐挺和周舟走进办公大楼,迎面正碰到林筱。“徐处长,我查了一个上午,也没什么发现。要不等陆局长回来,我去把司云生的案卷要来?”林筱说着伸了个懒腰。徐挺赶紧说:“别,可别。千万不要让陆局长知道我查司云生案子这件事。”林筱和周舟面带疑惑,不过还是点点头。三个人一起来到法医解剖处,查看司云生的尸体创口。法医老赵介绍到:“这个创口很奇怪,外宽里窄,凶器应该是一根极细的钢锥。最宽的地方直径不超过两个厘米,尖部最窄的地方也就一个厘米。凶器是自上而下刺入被害者胸部,一击致命。嗯,还有,这个凶器似乎不太干净,在创口周围沾有少量的泥土和荧光粉。就这些,现在能知道的就这些,”徐挺感到有些奇怪,问:“荧光粉?”老赵点点头,说:“没错,就是荧光粉,在创口的周围。”徐挺点点头,又问:“能够确定被害人是死于这个未知凶器,而不是其他中毒或者窒息之类的原因吗?”老赵扶了扶眼镜,郑重地说:“我以我二十几年的法医鉴定的资历担保,绝对是死于利器刺破心脏。”
离开法医解剖处,徐挺陷入了沉思。他想不出杀人的凶器会是什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凶器就无影无踪了,更想不明白哪儿来的荧光粉。当然,最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那个人要让他查这件案子。他问周舟:“参加晚宴的人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周舟想了想,说:“算上司云生本人,一共就六个人。宋炳南老先生是死者的岳父,宋晓南是死者的未婚妻,宋小小是死者的小姨子,北城日报的首席记者林蒙是死者的挚友,北城码头的船队经理寿刚是要巴结宋炳南,准备谈生意的。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更没有重点嫌疑人。而且,老赵说从死者的伤口上看,如果有人正面刺杀,除非是武林高手,否则都会有鲜血迸溅到凶手手上或者身上。但是,在这些人身上连一个血点都没有发现”徐挺笑了笑:“看来这是个无头案啊,一点头绪都没有!周舟,这样,你带我先去见见那个宋老先生和他的两个女儿。林筱,你帮我把林蒙和寿刚的资料整理一下,晚一点我回来找你拿。谢谢啊!”
下午两点半,徐挺和周舟在一栋三层欧式别墅的门口下了车,面前的台阶上正立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周舟似乎跟他很熟悉,上前打招呼:“宋管家,你好!”宋管家面无表情,伸出手:“周先生,您来了。这位……”周舟赶紧拉过徐挺,说:“这位是徐处长,我们今天是特地来拜访宋老先生的。”宋管家点点头,说:“徐先生,周先生,里面请。”
宋管家把徐挺和周舟让进客厅,然后说:“两位请稍后,我去请老爷。”徐挺和周舟坐在华丽的法式沙发上,都显得有些拘谨。徐挺从没有见过这么阔气的别墅,如此富丽堂皇的客厅,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画里面一样,不知道哪个动作就破坏了美好的画面。而周舟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只不过他每次要见到宋小小的时候,都会手足无措。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从楼上传来一声咳嗽声。接着,脚步声响,转下来一位满头银发,红光满面的胖老头,正是宋炳南。宋炳南穿着便装,手里握着烟斗,满面带笑走到徐挺面前,一把拉住徐挺的手:“徐处长!久仰!久仰!欢迎来到寒舍!周同志,你好!快,请坐,请坐!”徐挺和周舟跟宋老先生握手之后,宾主重新落座。徐挺笑着说:“久闻宋老先生大名,早就想来拜访啊!”宋炳南摆摆手,说道:“嗨!我有什么大名啊!呵呵,倒是徐处长身居要职,今日到访使寒舍生辉啊!哈哈……哎,宋福,去把两位小姐请出来,就说有贵客到。”宋管家答应一声,再次转身上楼。徐挺又客气了几句,话锋一转,问道:“我听周舟说,老先生是最近刚回国来的?”宋炳南点点头,说:“嗯。是啊。不瞒徐处长,老夫其实早想回国。年岁大了,落叶归根嘛。怎奈国内时局动乱,战争未平。这不是,我一听说海南岛解放了,就赶紧带着两个女儿回来了。哈哈,哎,在外漂泊了一辈子,总算又回到家了!”徐挺叹了口气,说:“是啊,有多少像宋老先生一样热爱中华的华人华侨,也都回家来了。都是要为咱们新中国的建设,发展出一份力,献一份心啊!对了,不知宋老先生最近在忙什么呢?”宋炳南想了想,说:“哦,老夫本来在马来西亚做橡胶生意。这次回来,准备投资北城的橡胶产业和海上运输业。这不,这两天正忙着跟北城码头安运船队的经理寿刚先生谈合作的事宜。”宋炳南正说着,宋晓南和宋小小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宋小小走在前面,她看见周舟便笑着说:“小舟,你来啦!”周舟赶紧站起身,点点头,也笑着说:“嗯,是啊,你,对,那天饭店的事儿没吓到你吧?”宋小小叹了口气,说:“我到没什么,你看我姐。”说着,宋小小回过头,在她身后跟着披头散发的宋晓南。徐挺注意看着,宋晓南低着头,正在啜泣。她的脸上有两道黑色的泪痕,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快要把脸弄花了。宋炳南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小小,扶你姐姐快坐下。”宋小小扶着姐姐坐在宋炳南的身边,她自己则凑到周舟身边坐下。徐挺定了定神,略带严肃地说道:“宋老先生,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司云生被杀一案,我想请……”徐挺还没说完,宋晓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宋小小急忙有过来安慰姐姐,帮她擦着眼泪。宋炳南唉声叹气,对徐挺说道:“徐处长,你想问什么请随便问。只要老夫知道,只要能帮助你们抓到杀害云生的凶手!老夫一定倾我肺腑!”徐挺说:“一切关于司云生的,请您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周舟,记录一下。”宋炳南想了想,叭了口烟斗,缓缓地说:“云生是我未来的女婿,他和晓南是在日本上学时候认识的。他俩都是学的新闻学,都是要当记者。对,那时候小小也在日本,她读的是医学,跟周同志是同学。不过她们姐妹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北海道,离得远。所以云生和周同志似乎并不熟悉。要说云生这个人,那可是个人才啊!不但文笔好,能力强,而且人品端正。对我,对晓南都特别的好。就拿这次我回北城来说吧,也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连这个房子,都是云生准备好之后,我回来就搬进来住的。那天在和生饭店的饭局,是云生说要为我接风洗尘,贺我落叶归根而设摆的。同桌的还有云生最好的朋友林蒙先生,要找我谈生意的寿刚先生,还有就是晓南和小小。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我跟你们陆局长也说过了。就别提了,老夫也怕伤心,晓南也怕忆起啊!后来我也想过,云生这孩子是个好脾气,什么都好,也不可能有什么仇家。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情了呢?要知道,下个月我就准备为云生和小女完婚了啊!唉!不幸啊!不幸!……”宋炳南说着,弹了几滴眼泪,颇为伤感。徐挺静静听着,观察着宋炳南和他两个女儿的一举一动。等到宋炳南说完,徐挺说道:“宋老先生节哀,事情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的,请您放心。您再想想,那天在吃饭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没有,或者是您感觉奇怪的事,有没有?”宋炳南想了想,说:“我真没有注意,不过,那天晚上林蒙好像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等云生出事,林蒙好像并不是很吃惊,比我们都要平静的多……”宋炳南说到这,转眼看看身边的宋晓南。宋晓南止住了悲声,把脸扭到了一边。徐挺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钟。便站起身,向宋炳南告辞。宋炳南再三挽留,非要请徐挺在家吃顿晚饭。徐挺一再推辞,两个人互相拉扯了半天,徐挺和周舟才走出宋家别墅的大门。临上车的时候,宋小小站在台阶上,对周舟说:“小舟,明天下午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吃顿饭吧!”周舟紧忙点头答应,挥手和宋小小告别。吉普车一溜烟,离开了宋家别墅。
在吉普车上,徐挺在头脑里回想着从见到宋管家开始,一直到离开宋家别墅,所有出场的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徐挺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但一时又难以确定。他转过头问周舟:“你和那个二小姐一起在日本留过学?”周舟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嗯,在一个班,读了一年半我就回国参加革命了。”徐挺点头:“这样。那我记得你说宋小小是宋炳南的干女儿,这是怎么回事?”周舟说道:“啊,是这样。我听小小说她的亲生父母本来是和宋炳南一起经营橡胶生意的合伙人。有一次小小一家坐船出海,遇到风浪,船沉了。船上的乘客死伤大半,小小的父母也都失踪了。只有小小获救,后来宋炳南就收养了小小,认作干女儿。不过,你别看说是干女儿,实际上跟亲生女儿也没什么分别。”徐挺若有所思,问道:“这个宋小小原来就姓宋吗?”周舟摇摇头:“这个不太清楚,我问过她,可她不说。只是有一次无意中提起沉船时,她说了漏嘴,好像说她亲生父亲是姓金的。”徐挺说:“姓金?姓金……六年前有一艘海鲟号在南海里沉没,船主好像是个姓金的。”周舟想了想,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巧合呢!”徐挺说:“有传言说那是国民党用来运黄金的船,因为太沉了,所以遇到些许风浪就翻了。”周舟哼了一声:“这件事我也听说过,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的说海鲟号是用日本的军舰改造的,可能是改造的不好吧,没想到就沉了。这事情,没亲身经历,谁也说不清楚。我到问过小小,她说她家的那艘船是运送橡胶的,再说,是在马来海域沉没的,离咱这里老远呢!”徐挺叹了口气,说:“是啊。这一天也白跑了,没什么头绪。”周舟笑了:“得!你也甭郁闷,我请你去吃海南粉儿。”说完,吉普车一扭屁股,拐进一条满是布幌子的小巷。
送走了徐挺和周舟,宋家别墅紧闭了大门。宋炳南坐在沙发上,用烟斗磕着茶几,冲着宋晓南叫道:“我叫你别臭美,别臭美!你就是不听!这回怎么样?你可真不叫我省心!”宋晓南也不示弱,说道:“我臭美是我错,行了吧!可你干嘛要诬陷林蒙!你说,你说,你说!”宋炳南气得猛拍桌子,叫道:“我就是不许你跟那个狼崽子来往!他连他亲爹都能害,这回有鼓动你弄死了司云生!保不齐哪天把你爹也整死喽!”宋小小赶紧在一边劝道:“算了算了。姐,你就少说两句,干爹也是为你好啊!再说那个林蒙有什么好?实在不行我把周舟介绍给你!”宋晓南一撅嘴,说:“谁稀罕你那个周舟!”宋炳南叹了口气:“唉!家门不幸啊!小小,这段时间你要盯住那个周舟,套牢他。从他那多弄些情报,以防万一啊!现在公安算是盯上咱们了,都怪那个狼崽子!你等着,我一定在老爷子那儿告他一状,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小小劝道:“算了吧!干爹,那样的话姐姐也脱不了干系啊!”宋炳南摇摇头,说:“我看那个姓徐的,不是个善茬儿。刚才你们一下来,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晓南的脸。你们姐俩儿要多加小心,事成在即,别再惹祸了!嗯,宋福,给老爷子送个信儿,尽快把这个姓徐的干掉,免得耽误大事。记住,小心点,别被人跟踪!”宋福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宋小小说:“干爹,那司云生的事怎么办?公安早晚会查明真相的,您得赶紧想个办法啊!”宋晓南哼了一声,说:“就那些公安?能查出什么?他们连司云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查个屁!他们能斗的过林蒙吗?笑话!”宋炳南无奈的一笑:“咱们走着瞧,我看林蒙快要到站了!”宋晓南撅着嘴说:“你就希望他早点死,是不是?反正他到站,我就跟着下车。你要不想自己女儿死,就想个办法吧。”宋炳南长叹一声:“唉,拿你没办法!这样吧,寿刚手里不是有一块咱们想要的东西嘛,正好他也是嫌疑人。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怎么样?呵呵……”宋小小恍然大悟的样子,伸出大拇指:“干爹果然是棋高一着,那个陆愈长和这个姓徐的可不是您老人家的对手!”宋炳南哈哈大笑:“闺女啊!你可别捧你干爹,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干爹可是一清二楚。你也一样,听干爹的,算了吧。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等找到东西,干爹会给你和晓南最大份,神不知鬼不觉。怎么样?”宋小小笑着说:“都听干爹的!”宋晓南也转怒为喜,两个女儿抱着父亲的胳膊,一派幸福家庭的景象。